老照片里没人笑:一次 60 秒的曝光,和一句 "say prunes"
- 作者:Bougie
- 创建于:2026-10-29
把手机相册往回翻十年,我几乎找不到几张不笑的照片。再往前翻一百五十年,反过来:大都会博物馆开放馆藏里的银版人像,一屋子人没一个笑的。紧绷的嘴角,压平的头发,双手规规矩矩搭在椅子扶手上,像在等一场没约好的审判。
不是那代人天生严肃。是他们拍照的时候,快门还没学会等人。
# 一、快门要等多久
1826 年,尼埃普斯把一块涂了沥青的铅锡板装进木箱,对准自家窗外的院子。等光把沥青晒硬,用了大半天——一说 8 小时,一说好几天。总之拍完这张《窗外风景》,午饭都过点了。
1839 年达盖尔法公开,感光速度好歹提上来了:正午阳光直射,一块镀银铜板要吃 10 分钟的光。到 1851 年湿火棉胶,10 秒;1878 年明胶干版商用,2 秒;1888 年柯达一号,1/20 秒;今天的手机,1/2000 秒。
我把这条时间线算了一遍(脚本在仓库 scripts/experiments/smile-and-exposure.mjs,都是简单的对数):
| 工艺 | 年份 | 典型曝光 | 比 1839 年快 |
|---|---|---|---|
| 尼埃普斯《窗外风景》 | 1826 | 480 分钟 | −5.6 档 |
| 达盖尔银版法 | 1839 | 10 分钟 | 基准 |
| 湿火棉胶玻璃版 | 1851 | 10 秒 | +5.9 档 |
| 明胶干版 | 1878 | 2 秒 | +8.2 档 |
| 柯达一号(卷片) | 1888 | 1/20 秒 | +13.6 档 |
| 布朗尼($1 盒式) | 1900 | 1/25 秒 | +13.9 档 |
| 35mm 袖珍机 | 1925 | 1/100 秒 | +15.9 档 |
| 单反 + 快速胶卷 | 1972 | 1/500 秒 | +18.2 档 |
| 今天的手机 | 2026 | 1/2000 秒 | +20.2 档 |
从 1839 到今天,同样一个场景,光进相机的时间缩短了两百多万倍,整整 20 档。而「没人笑的老照片」,正好集中在 19 世纪那几行——那 50 年里,摄影师和你之间比的不是谁的表情管理好,是谁能一动不动把光熬完。

# 二、60 秒里,你的脸干了什么
曝光 10 分钟意味着什么,光看数字没感觉。我把它拆成三件事算了一遍。
先说眨眼。 生理学常引的数字是每分钟眨眼 15~20 次,每次闭眼约 100 毫秒。把眨眼建模成泊松过程,代入不同曝光时间:
| 曝光 | 期望眨眼次数 | 至少眨一次的概率 | 眼睛闭合占比 |
|---|---|---|---|
| 60 秒 | 15.0 | ≈100% | 2.5% |
| 10 秒 | 2.5 | 91.8% | 2.5% |
| 2 秒 | 0.5 | 39.3% | 2.5% |
| 1/5 秒 | 0.05 | 4.9% | 2.5% |
| 1/125 秒 | ≈0 | 0.2% | 2.5% |
60 秒曝光,期望值是 15 次眨眼——一张「睁着眼」的照片在数学上就不存在。摄影师只能让你在两次眨眼的间隙里赌运气,而眼皮上下扫过眼睛只要 100 毫秒,在底片上会留下一道半透明的鬼影。
有意思的是最后一列:闭眼占空比 2.5%,这个数字一百多年没变过。 你今天用手机连拍 20 张,总有那么一两张闭眼,概率就是 2.5%——跟 1850 年一模一样。变的只是代价:当年那 2.5% 是一块 50 美分的银版直接报废,今天是往左划一下。
再说笑。 笑这个东西在物理上是个动作,不是一个表情。嘴角的行程我没查到正经测量值,拿前置摄像头录了段慢动作自己估的:从放松位到笑开,嘴角各走 12 毫米左右,全程不到一秒,速度约 15 mm/s。嘴角一动,整个下半张脸都在动。
把它乘上快门速度:
| 快门 | 嘴角拖影 | 相当于瞳孔宽度 |
|---|---|---|
| 1 秒 | 15.0 mm | 375% |
| 1/8 秒 | 1.9 mm | 47% |
| 1/30 秒 | 0.5 mm | 13% |
| 1/60 秒 | 0.25 mm | 6% |
| 1/125 秒 | 0.12 mm | 3% |
1/8 秒的快门,笑容在底片上是半张瞳孔宽的一坨糊。要笑而不糊,快门得快过 1/60 秒——而 1/60 秒的机械快门,是 19 世纪末才出现的东西。所以 19 世纪的摄影师不是不想要你的笑,是你的笑在他的底片上根本显影不出来。
最后是站姿。 19 世纪的镜头要收小光圈才能成像清楚(单片镜的像差实在没眼看),从 f/8 收到 f/16,曝光时间直接 ×4,一张 60 秒的照片变 4 分钟。而人站着不动时头部也有微小的漂移,量级约 1 mm/s。取「还能算清晰」的漂移上限 0.1 mm:
| 曝光 | 允许的平均漂移速度 | 结论 |
|---|---|---|
| 60 秒 | 0.0017 mm/s | 自然漂移是允许值的 600 倍 |
| 10 秒 | 0.01 mm/s | 100 倍 |
| 2 秒 | 0.05 mm/s | 20 倍 |
| 1/30 秒 | 3 mm/s | 自然漂移只有允许值的 1/3,勉强能拍 |
所以照相馆发明了一个今天几乎没人注意的道具:摆姿支架。一根铁杆从椅子后面伸上来,顶端一个环,卡住后脑勺和腰。你在照片里看不见它——它在取景框外面,或者干脆被修掉了。

你可能会问:绷不住,笑总行吧?不行。心理学上真笑和假笑用的是不同的肌肉——真笑除了颧大肌,还会带动眼轮匝肌,眼角挤出纹路,这叫杜兴微笑。麻烦在于眼轮匝肌基本不听意识指挥,保罗·艾克曼实验室的数据里,能凭意志把它收缩到位的人不到两成。也就是说:装出来的笑维持不了 60 秒,而能维持 60 秒的假笑,眼睛是死的。
摄影师干脆放弃治疗,让你闭嘴,维持庄重。
# 三、从 "say prunes" 到 "say cheese" 再到「茄子」
口令这个东西,是有考古层的。
维多利亚时代,摄影师说的是 "say prunes"(说「西梅」)。传播学者 Christina Kotchemidova 在 2005 年那篇 Why We Say "Cheese" 里考证过,有伦敦影楼就以此为口令——"prun-" 这个音节要把嘴唇撮紧,正好做出当时流行的、矜持的小口型。注意,它不是用来逗笑的,是用来把嘴闭好的。
"say cheese" 要等到 1943 年才第一次见报(得克萨斯州的 Big Spring Herald),还是引用前驻苏大使 Joseph E. Davies 的话:「就说 cheese,那是个自动的笑。」原理和 prunes 相反:"ch" 咬紧牙关,长音 "ee" 把嘴角咧开,连起来正好是一张标准假笑。
中文的「茄子」不用解释了——qiézi,就是 cheese 的音译,进口的口令。网上流传它是慈禧太后的发明,说她发不出 cheese 的音,贴身人员建议改说「茄子」,取「紫气东来」的彩头。这是野史,无从考证,别当真。真正有出处的接力是后来那条牙膏广告——拍照喊「田七」,tián qī,嘴角咧得比茄子还开。
一句口令走了三步:先让你闭嘴,再让你咧嘴,最后变成段子。这个顺序,和下面要讲的历史严格同构。
# 四、笑不起来的第二个原因:那是一张证件
只怪快门,解释不了全部。摄影史学者 Grant Romer 早就指出:到 1845 年曝光已经压到 6 秒左右,可严肃脸一直延续到了 19 世纪末。剩下的原因是钱和体面。
1840 年代初,一张达盖尔人像要 4~5 美元,当时工人日薪约 1 美元——一张照片等于一周工资。到 1850 年前后降价到 50 美分到 1 美元,差不多还是一天工资。对工薪家庭来说,正式的肖像十年拍不了几次。你挂在墙上的不是自拍,是一份要传给子孙的证件。

证件这个属性,决定了它向油画看齐。欧洲肖像画几百年的规矩摆在那里:露齿笑属于疯子、醉汉、穷人和马戏团艺人。马克·吐温 1866 年把这套逻辑说得最直白:
照片是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。没有什么比一个傻乎乎的笑被永远钉在一个人脸上更能毁掉他。
顺着这条线,19 世纪还长出了一个我们今天完全陌生的产业:名片照(carte de visite)。一张名片大小的蛋白照片,几美元一打,互相交换、贴进相册。据载 1861 到 1867 年间英国卖出了约 3 亿张。人类历史上第一批「被大量复制的人脸」,全部绷着嘴角。
# 五、最清楚的那张照片,是死人
长曝光时代还有个没人愿意说破的事实:活人会动,死人不会。
于是在「全家福」的行列里,混进了一类今天被称为 post-mortem 的照片——给逝去的人拍最后一张肖像。技术的残酷之处在对比度上:躺着的死者清晰得纤毫毕现,旁边扶着他的家人反而因为长时间站立微微发虚。你甚至能从锐度判断出谁已经不在了。
为了「像睡着了一样」,摄影师还有最后一道工序:眼睛是画上去的。 在闭着的眼皮上、或直接在底片上,手绘一双睁开的眼睛。这是 19 世纪人像里最令人后背发凉的细节——那双直视镜头的眼睛,属于画师。

顺带辟个谣:网上流传的「站立的尸体靠铁架支撑」多半是误传。收藏了上万张 19 世纪照片的 Thanatos Archive 的说法很干脆——照片里带支架的恰恰是活人,那是摆姿支架;真正的逝者几乎都是躺着的,站不住。支架的用途被网络传说整个拧反了。
# 六、严肃,有时还是一种立场
故事到这里还剩最后一块拼图:假如某个族群里「没人笑」的照片占绝对多数,未必是他们严肃,可能是拍照的人不许他们笑。
爱德华·柯蒂斯,从 1906 年前后开始跑了三十年野外,最后做成一套 20 卷的《北美的印第安人》。他的照片你可能见过:逆光的侧脸、羽毛头饰、深不见底的严肃。这套影像塑造了此后一个世纪美国人对印第安人的想象——庄重、古老、正在消逝。
问题在于「正在消逝」是他自己要讲的故事。为了配合叙事,他让被摄者穿上从博物馆借来的旧式服装、戴假发盖住剪短的头发、把画面里的怀表和吊带修掉——时间越早越好,现代痕迹越少越好。加州伯克利艺术中心在展览 We Have Teeth Too 里说得更重:长期以来大家默认他不拍笑脸是因为长曝光,但实际上那是他对「消逝的种族」这个母题的执念——笑看起来太有生命力了,跟他要卖的故事冲突。

2011 年,导演 Sterlin Harjo 和摄影师 Ryan Red Corn 拍了一部两分钟的短片,名字就叫 Smiling Indians,整部片子就一件事:给观众看一整组笑着的印第安人。Red Corn 说得直白:柯蒂斯的照片渗透进了每一本历史书,「人们真的以为印第安人不笑。而我认识的所有印第安人,都是会笑的。」
老照片里的严肃脸,从来不是当时人的日常表情。它只说明一件事:快门记录的是「被允许的表情」,不是「真实的表情」。
# 七、快门终于比表情快
转折点是两台箱子。
1888 年,柯达一号,25 美元,出厂时装好 100 张的胶卷,拍完整机寄回去冲洗——广告语是那句著名的「你只管按快门,剩下的交给我们」。固定快门约 1/20 秒。1900 年,布朗尼,1 美元,约半个工人的日薪,柯达明确把它卖给小孩。快门从分钟级跨到几十毫秒级,只用了两代人。

快门快了,笑就顺理成章地回来了吗?不完全是。Kotchemidova 的研究给了下半个答案:笑是被柯达的广告教出来的。 柯达的手册、杂志广告、橱窗里全是笑着的脸,几十年的视觉轰炸把「拍照 = 开心的时刻」焊进了大众语法。拍照这个行为本身发生了换轨:从「一生一次的证件」变成「随手记录的瞬间」,前者要求庄重,后者天然属于笑。再加上 1920 年代好莱坞把露齿笑变成明星的职业素养,笑着上相从此成了默认设置。

所以老照片没人笑的完整答案是三层:技术上限死了它(快门太慢),社会规范收窄了它(照片是证件),最后商业广告又把它重新发明了一遍。
# 八、三万七千张年鉴照片,量了量嘴角
以上的故事有一份很硬的数字注脚。2015 年,伯克利和布朗大学的团队(Ginosar 等,arXiv:1511.02575)从美国高中年鉴里下载了约 15 万张人像,清洗后留下 37,000 张正脸照,覆盖 949 本年鉴、27 个州、1905 到 2013 年。然后用计算机视觉量每张照片的嘴角曲率。
结果是一条几乎教科书级的曲线:
| 年代 | 男性平均嘴角曲率 | 女性平均嘴角曲率 |
|---|---|---|
| 1905 | −0.5°(微微向下撇) | +1.2° |
| 1940s | 露齿笑开始普及 | 露齿笑开始普及 |
| 1950s–1970s | 有一个明显的回落 | 有一个明显的回落 |
| 2005 | +9.5° | +13.5° |
1905 年的普通美国高中生,嘴角平均是往下撇的。一百年后,平均上扬 10 到 13 度。1950 到 1970 年那个回落,论文作者自己也没给出定论——我的私货解释是,当拍照变得日常,笑也开始「上班化」:假笑的比例上升,而机器量的是嘴角角度,量不出真假。
另外两个发现值得一提:女性在任何年代都比男性笑得多;以及把样本按年代合成「平均脸」,你会发现嘴角之外连发型和领子都在同步走——一条嘴角曲线,其实是一部美国社会史。
# 九、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「别笑」
故事本来可以在「大家从此幸福地笑着自拍」这里结束。但它没有。
2012 年中国启用电子护照,配套的证件数字相片标准写的是「表情自然」「双唇自然闭合」——张嘴露齿会被判为不合格。英国的护照规范更直白:表情严肃、嘴必须闭着、不能露出牙齿。理由和 1850 年相反:不是怕笑被永远钉住,是机器要读你的脸,人脸比对算法按「中性表情」训练,笑会改变面部几何。
从「不许笑」到「必须笑」再到「按场合笑」,一百六十年,快门速度给了我们自由,社交规范和机器规范又把自由收回去一半。而那个从 19 世纪活到今天的 2.5%,还在继续作废你 40 张里的那一张。
最后留一个五分钟就能做的实验,花不了什么钱:
- 手机切到专业模式,快门手动设成 1/8 秒,对着一个正在笑的朋友连拍几张——你会得到 1860 年代:糊开的嘴角,和微微发虚的边缘;
- 切回 1/500 秒再拍——你得到 1920 年代:笑容干脆利落,和柯达广告里的脸一模一样;
- 统计一下两组里闭眼的比例,除以总数,看看是不是围绕 2.5% 打转。
你的快门盘上,刻着一整部表情史。计算过程都在仓库 scripts/experiments/smile-and-exposure.mjs 里,欢迎自己跑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