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客
史上最简单的一款游戏,卷进了史上最乱的版权战日期: 2026-11-05俄罗斯方块的规则一句话讲得完:七种方块,一口 10×20 的井,填满一行就消失。它的版权一句话讲不完:1984 年 Alexey Pajitnov 在苏联科学院的 Elektronika 60 上写出它——一台没有图形、方块靠方括号拼出来的机器,而按苏联的规矩,这部作品从出生起就是国家财产。1986 年,英国掮客 Robert Stein 在合同没签的情况下,先把电脑版许可卖给了 Robert Maxwell 的 Mirrorsoft,权利像击鼓传花一样层层转卖,到 1989 年初,西方同时有四家公司都相信自己是 Tetris 的正版。转折点不是哪一纸判决,而是一个拿着旅游签证飞进莫斯科的日本人:Henk Rogers 对 Elorg 的谈判主管 Belikov 交了底,换来了那句流传至今的「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真话的人」。任天堂用数百万美元买走主机和掌机权利,Stein 在补充协议里亲手把主机划出了自己的许可。1989 年 6 月,Tengen 版 Tetris 被初步禁令叫停,约 26.8 万盒卡带召回销毁;同一年夏天,GameBoy 版随掌机捆绑上市,最终卖出约 3500 万份。1991 年 11 月 5 日,Maxwell 从自己的游艇上落海;1996 年,俄罗斯把权利还给 Pajitnov——这时距离他写下这个游戏已经过去 12 年,而他此前没有拿到过一分版税。
香蕉味糖没有骗你:它模仿的那根香蕉,上世纪六十年代就灭绝了日期: 2026-11-04香蕉味糖的「违和感」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解释:它模仿的是一种已经灭绝的香蕉。这个说法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传说——但支撑它的那半边历史比糖本身有意思得多。1870 年一船香蕉开启了贸易帝国,大麦克(Gros Michel)统治了全球八十年的香蕉田,而它无法有性生殖:商业香蕉是三倍体,无籽,只能靠吸芽和组织培养克隆繁殖,全世界的种植园本质上是一块田。于是当一种从根入侵、能让土壤休眠几十年的真菌(巴拿马病,尖孢镰刀菌 1 号小种)登场时,它面对的是全世界的同一种靶子——1950 到 60 年代,大麦克从商业种植里被整个抹掉。替补上场的是邱园时代就流落英国的中国香蕉:卡文迪什。它扛住了 1 号小种,但同样是克隆,同样把全部身家押在单一基因型上。文章最后回到乙酸异戊酯——香蕉味香精的主成分,也是「香蕉水」名字的来源——并诚实交代「香蕉糖模仿灭绝香蕉」这条说法的证据等级,然后看了看正在重演的第二幕:TR4 已经从台湾走到菲律宾、中东、非洲、哥伦比亚和秘鲁,而这一次,替补席是空的。
彩虹没有尽头:42° 不是位置,是光线回不来的角度日期: 2026-11-03小时候总以为彩虹的尽头埋着点什么,后来才知道它没有尽头——因为它压根不在任何一个地方。太阳在你背后,你影子的脑袋就是圆心,一个 42° 的圆锥罩在眼前;你往前走一步,整道弧跟着重新对准一次,并排站的两个人看到的是两道不同的彩虹。我用一段纯 CPU 的脚本追了 20 万条光线穿过球形水滴:一次内反射的光全部落在反日点 42.030° 以内,超过 42.05° 的是 0 条;那条亮边不是「那里光多」,而是光线挤成一团的焦散。闭式解 cos²i=(n²−1)/3 给出 59.391° 入射角、137.970° 最小偏向角,与向量追迹、数值扫描三条独立路线对到小数点后 12 位。颜色只是折射率小数点后第三位的事:红 42.355°、紫 40.646°,整道虹 1.709° 宽,约 3.4 个满月。多一次内反射,副虹挪到 50.978° 且颜色翻过来,中间 8.95° 的亚历山大暗带里,两种虹光一滴都进不去。
扶梯的扶手总在抢跑:写进标准里的那 2%日期: 2026-11-03坐扶梯时把手轻轻搭在扶手带上,到顶时你的手臂多半已经伸在身体斜前方——不是错觉:EN 115-1 与 GB 16899-2011 白纸黑字规定,扶手带速度与梯级速度的允差为 0 ~ +2%,必须一样快或略快,绝不允许慢。因为一台扶梯其实是两套传动:梯级挂在几乎不伸长的金属链上,扶手带却是靠摩擦轮加张紧装置驱动的橡胶复合带,会磨、会老化、会打滑,现实里偏差几乎只往「变慢」一个方向漂(杭州地铁某扶梯漂到 -1.8%,换件润滑后才回到 0.5% 以内)。而摔倒的方向是不对称的:扶手带慢,手被拖向身后、重心后移,在 30° 斜坡上是向后滚落;扶手带快,身体只被轻轻送成前倾——上楼梯本来就前倾,迈一步就接住了。标准消灭不了误差,就立法规定误差只准朝「有救」的一侧偏:0 到 +2%,2017 版 EN 115-1 再加一道扶手带测速监测,偏差超限或断裂即自动停梯。0.5 m/s 的 2% 是每秒 1 厘米,10 米提升、35° 倾角的全程 35 秒里是 35 厘米的「温柔推送」;同一部梯漂到 -1.8% 则是 31 厘米的持续拉拽。顺带:扶梯最初是 1896 年 Coney Island 码头上 25 美分一张票的游乐设施,两周 7.5 万人排队;Escalator 这个名字 1950 年被法院判成通用名,Otis 亲手丢了自家商标;梳齿板下面的微动开关是全梯最怂也最保命的部件;而伦敦 Holborn 站六个月的「两侧都站」试验,把运力从 115 人/分钟提到 151——靠右站原来是个运力坏习惯。
对折之后还是自己:A4 纸里的 √2,和美国那张谈不拢的纸日期: 2026-11-02把一张 A4 对折是 A5,再对折是 A6,比例一直是 1.414——这件事全世界只有 √2 做得到,而它最早出现在 1786 年哥廷根一位物理学教授写给朋友的信里,随后被忘了 130 年。1798 年法国人试过一次,靠印花税法给公文定尺寸,最大的 Grand registre 恰好是今天的 A2,用了几年就废了。真正把它做成系统的是一战后的一位德国工程师:他反对用长度做基准,主张用面积,于是 A0 被钉死在 1 平方米上——这一改动让 80 g/m² 的 A4 恰好 5 克,让 500 张一包恰好 2.5 公斤,也让"20 磅纸"这种说法永远说不清楚(20 磅 bond 其实只有 75 g/m²,而不是 80)。美国没跟上:Letter 是 8.5×11 英寸,比例 1.2941,离 √2 差 8.5%,放大到 Tabloid 时高度只用掉 83.7%;而传说里那张 44×17 英寸的造纸网模,按算术其实能切出 8 张 Letter 而不是 4 张——它的一半,恰好就是"20 磅"的基准尺寸 17×22。
自行车为什么不会倒:这道题人类答了 150 年,标准答案改了三次日期: 2026-11-02静止的自行车撑不过两秒,骑起来却稳如直线——"自行车为什么不会倒"是一道标准答案改了三次的力学题。第一版答案"陀螺效应"被 1970 年的反向实验打脸:David Jones 本想造一辆取消陀螺效应后必然骑不了的车(URB 系列),结果车照样稳,"造一辆真的骑不了的自行车"成了比"造好骑的自行车"难得多的工程。第二版答案"拖距"(前轮像购物车轮一样自动回正)也被负拖距实验告翻。而完整描述自行车稳定性的四阶方程,1899 年就有人写在论文里了,然后被忽略了近一个世纪。2011 年 Science 论文给出第三版答案:造一辆前轮小到角动量可以忽略、拖距为负的自行车,它照样能自己稳住——稳定性来自"侧倾-转向耦合":车往哪边倒,前轮就往哪边拐,把支撑点接到重心下方。骑手做的无非是这个反馈的高配版,countersteering 就是它露出的马脚。最反讽的是时间线:安全自行车 1885 年就定型了,比正确方程早 14 年,比理解它早了 126 年。
全世界最不能喊错的一个词,是一句法语:MAYDAY 为什么不能念成 SOS日期: 2026-11-01你喊的求救信号是法语。1923 年,伦敦克罗伊登机场的无线电员 Frederick Stanley Mockford 需要一个「法语和英语飞行员都能立刻听懂」的词,他挑了 m'aider(救救我),念出来就是 may-day。1927 年华盛顿国际无线电报大会把它定为语音遇险信号,SOS 留给摩尔斯电码。为什么不能用 SOS?因为字母 S 的声音(/s/ 摩擦音)有 91% 的能量在 4 kHz 以上,而电话和无线电话的信道正好截止在 3400 Hz——我算了一遍,/s/ 通过这个信道只剩 0.0%。字母 S 在语音里几乎不存在,只剩一个 /ɛ/ 元音,和 L、M、N、R、X、F 混成一团。SOS 的语音线索存活率只有 40%,MAYDAY 有 91%。摩尔斯那边也有意思:...---... 能由 16 个不同的三字母码组产生(IWB、VZE、3NI 都一样),所以 SOS 根本不是被「解码」成三个字母的,它是作为一个整体节奏被认出来的——三短、三长、三短,这个轮廓在全部点划串里唯一。还有:喊三遍其实抗不了慢衰落,p³ 的漂亮数字只在「每遍独立丢失」的假设下成立。以及 2025 年 6 月 12 日,一架波音 787 在 Ahmedabad 起飞后 26 秒喊出了 MAYDAY MAYDAY MAYDAY,然后是 6 秒静默。
SCAN 的祖师爷是电梯,但电梯自己早就不用它了日期: 2026-11-01操作系统课本里的磁盘调度算法叫 SCAN,别名就叫"电梯算法"——因为它复制的正是电梯"一路向上、到顶再回头"的走法。可真去查电梯自己的历史会发现一个反讽:1970 年代磁盘调度还在照抄电梯,1990 年电梯先叛变了。1961 年就有人提出"让乘客在大堂先输入楼层",但继电器算不动这件事,构想被压了 29 年,直到 Schindler 在汉堡一家电力公司大楼里装下第一套目的地派单系统。我写了个模拟把两种控制方式跑了一遍:同样的 4 部电梯、20 层楼,纯排队控制在每分钟 16 个人时彻底塌方,等待时间冲到 169 秒;目的地派单在同样的负载下是 46 秒,它的塌方点要再往上推 2~3 个人。代价是:舒适区里派单反而更慢,而且电梯从此知道你是谁、几点去的几层。
亮了 125 年的灯泡,和被规定只许活 1000 小时的其他灯泡日期: 2026-10-31加州利弗莫尔第六消防站的天花板上挂着一颗灯泡:1901 年点亮,到今天亮了 125 年,有专属网络摄像头,由两个平时给核弹头做可靠性研究的国家实验室轮流照看。而它「活到第 24 年」的那一年,一群灯泡公司的老板在日内瓦注册了一家公司,把行业标准寿命从 2500 小时砍到 1000 小时,谁家灯泡太耐用就罚款——罚款表按超出的小时数分档,白纸黑字,瑞士法郎结算。这篇把这 125 年从头捋一遍:一颗灯泡为什么可以不死;千小时标准是怎么签出来的;工程师的辩护词为什么有两成道理但不多;以及「计划性报废」这个词是怎么从一本没人理的小册子,走到你家 299 美元变砖的智能中枢和提前阵亡的 LED 驱动电容里的。
雨后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:一块放线菌,和 1.7% 的概率日期: 2026-10-30每年夏天第一场雷雨过后,我都会把脸凑到窗外的空气里深吸一口——那口气有点甜、有点腥,像别人家厨房的地板。我一直以为那是雨的味道,直到我查到那个分子的名字:土臭素(geosmin)。然后发现整个过程荒唐得可爱:那不是雨的味道,雨只是搬运工;味道的主体是土壤里一种你从没听过的细菌留下的代谢物;它在空气里的存在形式是一颗只有 1.7% 概率带得上一个分子的微粒;人类鼻子对它的探测阈值是万亿分之一。这篇把这条链子从 1964 年一个刚被造出来的词(petrichor)一路挖到 2024 年才被找到的嗅觉受体,中间还穿过一个标准限值——中国 GB 5749-2022 把土臭素卡在 10 ng/L,而一茶匙土臭素倒进 200 个奥运泳池,浓度恰好是 9.76 ng/L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