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上最简单的一款游戏,卷进了史上最乱的版权战
- 作者:Bougie
- 创建于:2026-11-05
把俄罗斯方块的规则讲清楚,只需要一句话:七种方块从天上落下来,落进一口十格宽、二十格深的井里,横竖填满一行,这一行就消失。
把它的版权讲清楚,需要的不是一句话,是一张图。1989 年春天,西方市场上同时有四家公司都相信自己是 Tetris 的正版,其中两家已经把印着方块的游戏压上了货架互相竞争;而真正有权签发许可证的那家机构,远在莫斯科,它自己也是在那一年才把账理清楚的。
更妙的是这两个故事的落差:游戏本身诞生在一台没有图形能力的计算机上,而它搅动的是三个国家的公司、一个报纸传媒帝国、一个国家的对外贸易机构,和冷战末期一笔没人预料到的外汇。
# 一、1984 年 6 月 6 日,莫斯科
Alexey Pajitnov 那年在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工作,研究语音识别。他的测试机是一台 Elektronika 60——算力不弱,但没有图形系统,屏幕上所有的「画面」都靠字符拼出来。
Pajitnov 童年玩过一种五格骨牌拼图(pentomino):十二种形状,任务是把它们填进一个盒子。他把它搬上计算机,发现两个问题:十二种形状太多,玩家来不及认;字符屏幕太窄,也摆不下那么大的阵仗。于是五格砍成四格——四种格子的组合一共七种:I、O、T、S、Z、J、L。游戏的名字 Tetris,是希腊语的「四」(tetra)加上他热爱的网球(tennis)。
1984 年 6 月 6 日,第一版能玩的 Tetris 在这台机器上转了起来。它没有图形,没有声音,下落的方块是一对对方括号。它也从法律上不属于 Pajitnov:用国家的机器、国家的时间做出来的东西,是国家财产。写它的人得到的是荣誉,不是权利。

# 二、先上货架,后签合同
Tetris 的传播不靠商店,靠软盘和磁带:莫斯科的计算机圈子先玩上,然后是列宁格勒,然后是整个东欧的计算机研究所。1985 年前后,匈牙利科学院的研究者把它移植到了 Apple II 和 Commodore 64 上——这批移植版,成了它后来一切命运的起点。
1986 年,英国游戏掮客 Robert Stein 在布达佩斯的一个展会上看见了 Apple II 版 Tetris。他给 Pajitnov 发去电传谈授权,得到的回复来自一个无权处置自己作品的人——Pajitnov 客气地绕开了所有关于钱的问题,因为这部作品的商业权利不在他手里,在国家和它指定的外贸机构手里。
那家机构叫 Elorg(Elektronorgtechnica),苏联对西方出口计算机软硬件的唯一窗口。Stein 飞到莫斯科开始谈判,而苏联式的谈判有个特点:慢。每一份合同都要盖不完的章、开不完的会。
Stein 没等。在 Elorg 的合同还在路上的时候,他已经把「电脑版 Tetris」的许可卖给了伦敦的 Mirrorsoft——老板 Robert Maxwell,报纸传媒帝国的掌门人,和苏联高层交情不浅。1986 年 11 月,第一批 Tetris 以商品身份出现在西方货架,版权方一栏印着 Mirrorsoft;一年后,美国又多了一版 Spectrum HoloByte 出版的 Tetris,包装封面是一幅苏维埃现实主义风格的油画。
这两家公司卖的,严格说都是「无授权版」——Stein 自己当时也还没拿到授权。而离这场狂欢最远的那个男人、游戏真正的作者,一分钱都没有拿到。
# 三、击鼓传花
1988 年,慢了两年多的 Elorg 终于和 Stein 签下正式合同。这份合同授予的是「个人计算机」上的 Tetris 权利——签合同时没人多想这几个字,但它们很快会成为整场战争的胜负手。
因为许可链没有停。Stein 拿到的「电脑版」许可被继续往下拆着卖:主机和街机的一支落到了 Atari Games 的家用机品牌 Tengen 手里;同一条链再往东延伸一段,日本市场的 Famicom 版落到了 Henk Rogers 的 Bullet-Proof Software 手里。Rogers 是个在日美之间来回创业的人,他出版的 Famicom 版 Tetris 在 1988 年 12 月上市,卖了约 200 万份。
到这里,局面是:莫斯科以外的每一家都相信自己在卖正版,而他们手里的「权利」,全部来自一份只覆盖个人计算机的合同,外加几层没经过莫斯科确认的转许可。Maxwell 的帝国以为买到了一座矿,Atari 以为锁定了主机市场——只有莫斯科知道,这些矿和锁,其实谁都没拿到。

# 四、1989 年 2 月,一个拿着旅游签证的日本人
Nintendo of America 想要 Tetris:主机版想要,掌机版更想要——GameBoy 就快上市了,他们缺一个能让所有人随时掏出机器的游戏。但美版 NES 的权利看起来已经在 Tengen 手里,这时候主动揽下这件事的,是做 Famicom 版的 Henk Rogers 本人:他比谁都清楚,如果任天堂拿不到莫斯科正主的授权,他自己的生意和任天堂的掌机都会悬在半空。
Rogers 拿着旅游签证只身飞进莫斯科,没有邀请函,没有预约,打了个车直奔 Elorg 的办公室。
接待他的是 Elorg 的谈判负责人 Nikolai Belikov。过去两年,Belikov 一直在看西方这边表演:Stein 拖着版税不结,Atari 高调宣布了主机版,Mirrorsoft 自称握有街机和主机权利——而所有这一切的合同依据,只有那份写着「个人计算机」的协议。Belikov 早就把账算明白了:莫斯科以外的所有人,都在转卖莫斯科没有给出去的东西。
Rogers 坐下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交底:他如实交代了自己 Famicom 版许可的来龙去脉——它同样出自那条糊里糊涂的链,他愿意把文件摊开给 Elorg 看。事后流传的版本里,Belikov 对他说了一句: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真话的人。
后面的事就顺了。Rogers 把任天堂的谈判团队引进莫斯科——Nintendo of America 总裁 Minoru Arakawa 和法务负责人 Howard Lincoln 随后到齐。Elorg 把主机和掌机的权利单独签给了任天堂,价格是数百万美元;同一场谈判里,Belikov 顺手让 Stein 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,把他手里的许可明确改成了「不含主机」。Stein 签得很快——不签,他连电脑版都可能保不住。
从法律意义上讲,这场战争在莫斯科的这张桌上就打完了。但 1989 年的美国,还要用几个月时间和几十万盒卡带来确认这一点。

# 五、判决、召回,和一条三千五百万份的曲线
Tengen 不服。Atari Games 的算盘很清楚:自己的主机权利走的是 Mirrorsoft 那条链,墨水都干了,凭什么莫斯科一句话就作废?1989 年 5 月,Tengen 版 NES Tetris 照常上市,广告铺开,销售曲线抬头。
任天堂的律师把莫斯科的原件合同拍在了加州北区联邦法院的桌上。1989 年 6 月,法官 Fern Smith 裁定:Tengen 的权利链不成立,Elorg 的合同把主机权利只给了任天堂,初步禁令生效。Tengen 版 Tetris 从商店下架,据事后统计,约 26.8 万盒卡带被召回销毁;Atari 上诉,1992 年维持原判。讽刺的是,这一版因为存世稀少,后来成了收藏市场的圣杯。
同年夏天,GameBoy 在北美上市,Tetris 随机捆绑。NOA 内部原本对它有保留:一款没有主角、没有关卡、画面朴素的抽象游戏,营销部门不确定谁会买。总裁 Arakawa 力排众议,把它塞进了包装盒。这台掌机后来的寿命销量是 1.18 亿台,随它售出的 Tetris 卡带最终累计约 3500 万份——是这款游戏在单个平台上最成功的一笔。任天堂自家的 NES 版也卖了约 800 万份,三十年后,那版黑带机器还养着一场全球复古竞速锦标赛(Classic Tetris World Championship)。
方块下落得太多,还会渗进现实:玩得久了的人合上眼,天花板上的方块还在落。1989 年,英文媒体给这个现象起了名字,Tetris Effect。流传甚广的一段记载是,Pajitnov 的老朋友、心理学家 Vladimir Pokhilko 把自己实验室里所有 Tetris 的拷贝全部收缴销毁,理由是他手下的研究员停不下来——这大概是 Tetris 被人下过的最重的一道封禁令,范围只有一间实验室。

# 六、尾声
1991 年 11 月 5 日——整整 35 年前的今天——Robert Maxwell 从他自己的游艇 Lady Ghislaine 上落海,第二天被发现漂在加那利群岛外的海面上。Mirrorsoft 在这场战争里最后连一张有效的许可证都没剩下。
Stein 的 Andromeda 在电脑版上又收了几年版税,然后从故事里淡出。Pajitnov 也在 1991 年离开苏联去了美国,1996 年加入微软,后来做出了 Hexic。同一年,继承了 Elorg 权利的俄方把 Tetris 还给了它的作者——距离他写下这个游戏,已经过去 12 年,而他此前没有拿到过一分版税。Pajitnov 和 Henk Rogers 成立了 The Tetris Company,把散落各处的授权收拢进一家公司:从此,任何想用这七种方块做游戏的人,都得先过他们这一关。
Pajitnov 后来在采访里被反复问到那十二年:所有的钱都归了国家,后悔吗?他的回答大意是:我没有为了钱去设计 Tetris,钱去了哪里并不重要;重要的是,它最后回到了我的名字下面。
截至 2024 年,Tetris 全平台累计销量超过 5 亿份,多份榜单把它列为史上最畅销的游戏。而回看整个故事:一个几乎没有对外卖出过任何软件的国家,把它最成功的一件软件出口做成了一口十格宽、二十格深的井——律师函、谈判、判决、召回,层层叠叠一整场战争,最后分出胜负的,是一件最简单的事:谁先说了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