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51 是质数,所以它做不成齿轮:安提基特拉机械的账

1901 年,希腊安提基特拉岛外海。

打捞沉船的海绵潜水夫们在海底摸到一尊青铜雕像,搬上船的时候,雕像的腹腔里掉出来一坨绿锈色的东西——那是石头和铜锈结成的一块疙瘩,锈得像一块没人要的矿渣。

一年后,这块疙瘩被送进雅典的博物馆。有人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说出那句改变了这坨废铁身份的话:

"Valerios Stais 认出了那是一堆齿轮。"

1900 年代的希腊海绵潜水队:几顶硬边帽、几双胶靴、一条从沉船里拉上来的绳

三十个齿轮。最大的一个有 223 个齿,齿牙细得像发丝,青铜上刻着几千个几乎看不见的字符——用现代 X 光断层扫描(microfocus X-ray CT)读出来之后,人们发现那是两千多年前的希腊文字。

安提基特拉博物馆里的安提基特拉机械残件:锈蚀的青铜齿轮、指针手柄与断裂的盘面

它后来被拆成 82 块碎片,只剩原物的大约三分之一。今天人们管它叫"安提基特拉机械"(Antikythera Mechanism),或者更煽情一点——"古代计算机"。

这台机器的故事我听过很多遍,但每次都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它被描述成一个奇迹:两千年前的人类在没有电子、没有精密机床的条件下,做出了一台能预测日食和行星位置的机器。

直到我把它的账算了一遍,才发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根本不是"算得多准"——

而是它写下来的那个数,明明有更好的选择,却偏偏不是最好的那个。

而原因,居然是一个素数。

# 一、它到底在算什么

先把机器的功能说清楚,不然后面的账没法读。

这台机器有两面。

背面是两个螺旋刻度盘:

  • 上面的叫 Metonic 盘。它走 235 个月 = 19 年一圈——这是古希腊人用的"默冬周期"(Metonic cycle)。19 年里放 235 个朔望月,误差只有 0.09 天,所以古希腊人能拿它对月份、对奥运会。
  • 下面那个叫 Saros 盘。它走 223 个月 = 6585.32 天一圈,能标出日食和月食的种类。
  • 还有一个更小的盘标 奥林匹亚竞技会(四年一届的全希腊运动会)。

正面是行星模型。2021 年伦敦大学学院(UCL)的 Freeth 等人做出了完整复原:在主驱动轮 b1 前面装了 34 个齿轮,后面还有 35 个,总共 69 个齿轮,能同时给出太阳、月亮、水星、金星、火星、木星、土星的位置。

而正面外壳上刻着的行星周期里,藏着这篇文章的主角。

2005 年的 CT 扫描让 UCL 的团队读出了那段刻文。里面有两个奇怪的数字:

  • 金星那一段里,有 462(希腊数字写作 ϒΞΒ)
  • 土星那一段里,有 442(ϒMΒ)

X 光断层扫描下的安提基特拉机械齿轮组:铜绿之下,齿轮、轴与刻度盘的层次被逐层剥开

这两个数字后来被翻译成周期关系:

行星 周期关系(会合周期数 / 年数) 素因数分解
金星 (289, 462) 289 = 17 × 17,462 = 2 × 3 × 7 × 11
土星 (427, 442) 427 = 7 × 61,442 = 2 × 13 × 17
水星 (1513, 480) 1513 = 17 × 89,480 = 2⁵ × 3 × 5

注意每个数字的素因数都小得离谱——全都不超过 89。

这不是巧合。2021 年那篇重建论文(Scientific Reports 11:5821)把话说得很直白:

"To fit the geometry of the epicyclic system, mechanisms must have gears with < 100 teeth: period relations must have prime factors < 100."

(为了塞进本轮系统的几何尺寸,机构必须用齿数小于 100 的齿轮:周期关系的素因数必须小于 100。)

所以从一开始,这台机器的数字就不是随便挑的,是被"能不能加工出来"筛过的。

# 二、那个更准的数,为什么不能用

问题出在金星上。

巴比伦人(公元前 7 世纪的尼尼微)早就在用金星的会合周期了。他们有两个版本:

关系 每百年误差 说明
(5, 8) −17.9° 古巴比伦的粗略版本,八年五会
(720, 1151) +1.653° 后来的"精确版本",1151 年 720 会

(5, 8) 每百年偏将近 18 度,肉眼都能看出来,只能当粗略的万年历用。

所以巴比伦人继续改进,盯上了 (720, 1151):1151 年里金星会合 720 次,每百年只偏 1.65 度。这是当时人类能算到的最好的金星周期。

然后问题来了——1151 是质数。

2021 年那篇论文的原话是:

"the accurate (720, 1151) was not mechanizable because 1151 is a prime number, requiring a gear with 1151 teeth."

(精确的 (720, 1151) 无法机械化,因为 1151 是个质数,它需要一个 1151 齿的齿轮。)

翻译成人话:传动比里含了 1151 这个数,而 1151 拆不开——你没法用 17 齿和 67 齿拼出 1151(17 × 67 = 1139,差了 12)。你只能老老实实做一个 1151 齿的轮子。

那这个轮子得有多大?我用 CT 扫描量出来的真实尺寸算了一遍。

复原论文的补充材料 Table S8 列出了所有现存齿轮的参数。青铜齿轮的模数(节圆直径 ÷ 齿数)非常稳定,全部集中在 0.5 毫米附近,均值 0.495 mm;现存最大齿轮 b1 的模数是 0.578,它的 223 个齿乘以 0.578 = 128.9 mm,正好对上它 64.4 mm 的节圆半径。

于是:

平均模数 0.495 mm:
  1151 齿 → 节圆直径 569.7 mm = 56.97 cm
  223 齿  → 节圆直径 110.4 mm = 11.04 cm(现存最大的 b1 就是这个量级)

b1 的模数 0.578 mm:
  1151 齿 → 节圆直径 665.3 mm = 66.53 cm
  223 齿  → 节圆直径 128.9 mm = 12.89 cm

木箱呢?公开资料的估计是 34 × 18 × 9 cm(这个尺寸有争议,壳体早已不存)。

也就是说:那个 1151 齿的轮子,光直径就有 57~66 厘米,比整个木箱还宽 23 到 32 厘米。 它连转都转不起来,更别说放进去了。

两个青铜齿轮并排:小的正常尺寸,大的那一枚大到需要人站在旁边做比例参照

所以"做不出来"不是修辞,是几何。

那怎么办?只有两条路:

  1. 退回 (5, 8),精度烂到肉眼可见。
  2. 找一个素因数都小于 100 的、能拆成小齿轮的替代分数。

希腊人选了第二条。他们找到的是 (289, 462)。

# 三、精度:其实一点没让

先看精度账。我按真实天文常数(金星会合周期 583.9231 天、回归年 365.2422 天)算了一遍:

真实会合速率 = 1 / (583.9231 / 365.2422 年) = 0.625497 次/年

关系                 p/q          最大素因数   每百年误差(°)  隐含恒星周期(d)  恒星周期误差(d)
古巴比伦 (5, 8)        0.625000000  5/2     -17.895   224.7644   0.0636
巴比伦精确 (720, 1151)  0.625543006  5/1151  1.653     224.6893   -0.0115
机械上的 (289, 462)    0.625541126  17/11   1.585     224.6896   -0.0112

两个候选之间,每百年差 0.068 度。

也就是说:用巴比伦那个数,100 年后金星的预测位置偏 1.653°;用机器上这个数,偏 1.585°。差别不到四分之一度。

这一点都不夸张。2021 年论文里还有一句话,专门在解释"为什么不能用 (720, 1151)":

"errors like < 1° in 100 years for (720, 1151) were beyond the naked-eye astronomy of the Hellenistic age."

(像 (720, 1151) 那样每百年小于 1° 的误差,已经超出了希腊化时代肉眼天文学的分辨能力。)

换句话说:当年那些造这台机器的人,根本分不出这两个数哪个更准。

那就只剩工艺说了算。而工艺这次赢了,赢得毫无悬念。

顺便还有一个漂亮的数学细节。两个分数的交叉积:

720 × 462 = 332640
289 × 1151 = 332639
差 = 1

差恰好是 1。 这意味着 289/462 和 720/1151 是 Farey 邻居——它们之间不存在分母比 462 更小的分数。用连分数看也一样:

真实速率的连分数:  0, 1, 1, 1, 2, 31, 17, ...
289/462 的连分数:  0, 1, 1, 1, 2, 28, 1, ...
720/1151 的连分数: 0, 1, 1, 1, 2, 28, 2, ...

后两个的前缀完全一致,直到第 6 项才分叉。

这不是巧合,是必然:289/462 是"分母不超过 462、同时又尽量贴近巴比伦那个数"的唯一解。 想再逼近,就得用更大的分母;而更大的分母,在这个机器上意味着更大的齿轮。

既保住了精度,又换来了可加工性。这不是妥协,是双赢。

# 四、齿数账:把 51 齿那颗齿轮算回去

上面的推理都是纸上谈兵,真正的检验是:复原模型里那串齿轮,真的能算出 462/289 吗?

2021 年复原模型给出的金星轮系是:

Venus: 51 ~ 44 + 34 ~ 26 ~ 63 ⨁ follower

记号:~ 是啮合,+ 是固连在同一根轴上。我按标准齿轮系约定算了一遍传动比:

比值 = (44/51) × (26/34) × (63/26) = 1.598615917
目标 462/289                     = 1.598615917
交叉验证 462×51×34 = 801108 ; 289×44×63 = 801108
相等? 是,完全精确

完全精确,一点不差。 51、44、34、26、63,五个齿数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,齿数比的乘积精确等于 462/289。

水星那条链也一样:

Mercury: 51 ~ 72 + 89 ~ 40 ~ 20 ⨁ follower

比值 = (72/51) × (40/89) × (20/40) = 0.317250496
目标 480/1513                    = 0.317250496
交叉验证 480×51×89 = 2178720 ; 1513×72×20 = 2178720
相等? 是,完全精确

两条链共用同一颗 51 齿的固定齿轮。为什么能共用?

51 = 3 × 17
而 289 = 17 × 17,1513 = 17 × 89,442 = 2 × 13 × 17

三个周期关系里都含 17。那颗 51 齿的齿轮,本质上是 17 的化身:它一次转动,同时喂饱金星和水星两条链。

一列拆解的青铜齿轮,按传动顺序排开:越往右,齿轮越粗壮

这就是"经济性"——两个行星共用一个齿轮,等于在一台 34 厘米宽的机器里省出一整条齿轮链的宽度。

而且论文里对金星那个 51 的来历写得更细:固定齿轮 g1 的候选是 17、34、51、68 齿,"except for 51, all the other choices lead to gears with over 100 teeth, which are too large"(除了 51,其他选择都会导致齿轮超过 100 齿,太大了)。

连数字都替你把选项筛完了。

# 五、一个不太讨好的结论:数学没拍板,几何拍板了

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顺:精度够、拆得开、还能省齿轮。

但我不太甘心,于是做了一件论文没做的事——我把所有分数暴力搜了一遍,而不是从巴比伦的种子周期出发做迭代。

因为如果"素因数 < 100"就够了,那 (289, 462) 应该是这个约束下的最优解。搜完发现不是:

不加工艺约束(分母 ≤ 2000):
  157/251   误差 9.177e-7 ⇒ 0.033°/百年
  素因数:157 = 157 ,251 = 251
  → 最大素因数 251,做不出 <100 齿的轮子。

加上「素因数 < 100」这条约束(分母 ≤ 2000):
  780/1247   误差 4.113e-6 ⇒ 0.148°/百年
  素因数:780 = 2×2×3×5×13 ,1247 = 29×43
  机器上用的是 289/462   误差 ⇒ 1.585°/百年
  两者误差比 = 10.71 倍

780/1247 比 289/462 准 10.7 倍,而且它的素因数也全都小于 100。

我再加一条经济性约束(会合周期数必须能被 17 整除,好跟水星共用那颗 51 齿齿轮),搜出来的还是不是它:

要求「会合周期数能被 17 整除」:
  1241/1984   误差 6.942e-6 ⇒ 0.250°/百年
  素因数:1241 = 17 × 73 ,1984 = 2×2×2×2×2×2×31
  → 比机器上的 289/462 准 6.4 倍。

所以,光靠"精度 + 可分解 + 经济性"这三条数学准则,289/462 既不是唯一解,也不是最优解。

那它凭什么?

答案在补充材料的另一段里。论文在确定 g2 的齿数时写道:

"g2 must carry the prime factors 2 and 11 and it must match a suitable bearing on one of the spokes of b1. This leads to a unique solution: it must be 44 and it must turn in the bearing on Spoke C."

(g2 必须带上素因数 2 和 11,并且必须与 b1 某根辐条上的一个合适轴承匹配。这导出了唯一的解:它必须是 44 齿,而且必须装在 Spoke C 上的那个轴承里。)

水星那条链也一样,g2 的 72 齿是从"Spoke A 上离中心 31.6 mm 的那个被压平的区域"反推出来的。

辐条上能钻孔的位置,是 CT 扫描照出来的、磨灭不掉的物理事实。

于是真正的答案浮出水面:

(289, 462) 不是数学挑的,是机壳挑的。

它是"算得准" + "做得出来" + "塞得进这台机器"这三件事的交集里,唯一一个解。

一台机器的正确答案,被它自己那 19 厘米宽的壳子、几个轴承孔的位置,牢牢地钉死了。

这大概是我算这台机器的账时,最喜欢的一个发现:工程约束不是数学的对立面,它就是数学的一部分——只不过那部分写在物理世界的草稿纸上。

# 六、背面那盘食:38 个月食从哪来

说完正面说背面。

Saros 盘走 223 个月 = 6585.32 天,也就是 18 年 11 天 8 小时——这个数字正好是 NASA 给的 Saros 周期:约 6585.3 天。

Saros 周期最迷人的性质是:每隔一个 Saros,日食会在地球上"挪" 8 小时。

我用 NASA 的日食表(Solar Saros 145 完整序列,1639-01-04 到 3009-04-17 共 77 次)算了一遍时刻漂移:

时刻漂移(每次 Saros 后,日食发生的 UT 往后推多少):
  平均 7.9963 小时
  范围 7.05 – 8.82 小时

8 小时 = 地球的三分之一圈 = 120°。NASA 的说法是"successive eclipse paths shift ~120º westward"(每次日食的路径向西移动约 120°)。

所以每三个 Saros(54 年)位移 360°,影子落回原来的经度带——这就是"每 54 年有一次同型日食"的来源。

复原出来的安提基特拉机械背面刻度盘:同心螺旋上刻着月份、周期与食相标记

那台机器上到底刻了什么?

2008 年 Freeth 等人在 Nature 上发表的复原里,背面 Saros 盘有 42 根柱列,上面刻着 27 个日食符号、38 个月食符号(部分柱列两种都有)。

我拿 NASA 的表自己数了一遍,一个 Saros 周期(6585.32 天)里全球发生多少次食:

一个 Saros 周期 = 6585.32 天

起点            日食(全球)  月食(全食/偏食)  月食(半影)
2001 Jan 01        41        24            16
2007 Jan 01        41        22            18

日食 41 次——和天文学界的标准说法("一个 Saros 周期包含 41 次日食")一字不差。月食加上半影是 39~40 次,标准说法是 38 次,也基本对上。

那机器上刻的 38 个月食,几乎就是全球月食的准确数目;而 27 个日食,比全球的 41 少了一大截。

我倾向于认为(这是我的推测,不是文献结论):盘上标的不是"这段时间全世界所有的食",而是"从这台机器脚下看得到的那部分"——月食半个地球都能看到,所以数字几乎不掉;日食是纯本地事件,被砍掉一大截很正常。

# 38 是怎么来的:一个更漂亮的解释

但 38 这个数字还有另一层来历,我算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
日食只发生在食期(eclipse season)里——因为太阳在交点附近的角速度最快,一个朔望月里只有很短一段能出食。一个食期约 173.31 天:

一个食期 = 173.31 天 = 5.8688 个朔望月
一个 Saros = 6585.32 天 → 食期个数 = 37.9974
而 223 个月 ÷ 5.8688 = 37.9974
  → 38

223 个月里,恰好藏着 38 个食期。

而 223 这个数要凑成 38 格,只有一种整数解:

6×a + 5×b = 223 的非负整数解:
  a=33 个 6 月格, b=5 个 5 月格  →  食期数 a+b = 38
  a=28 个 6 月格, b=11 个 5 月格  →  食期数 a+b = 39
  a=23 个 6 月格, b=17 个 5 月格  →  食期数 a+b = 40
  ...

2008 年的复原选了 a=33、b=5,正好 38 格。

也就是说:Saros 盘上那 38 根月食标记,不是随便挑的 38 个时刻,而是一个 Saros 里全部 38 个食期。齿轮只要记住"哪天该往回跳一格",整套食期序列就能原样吐出来。

# 七、正面那颗月亮盘:19 年,误差 0.09 天

最后看一眼 Metonic 日历的漂移。

周期 月数 年数 理论天数 实际天数 每周期误差(d) 漂 1 天要多少年
Metonic(19 年 = 235 月) 235 19 6939.69 6939.60 0.0866 219.4
Callippic(76 年 = 940 月) 940 76 27758.75 27758.41 0.3465 219.4
Saros(223 月) 223 18.03 6585.32 6585.32 0.0045 4023.7

Metonic 每一圈差 0.0866 天,约 219 年漂走一整天。

有意思的是 Callippic(公元前 4 世纪的卡利波斯创的改进周期)——它把误差"摊薄"了,但漂移速度一点没变,还是 219 年一天。因为它本质上就是 4 个 Metonic:月数只能是 940 的倍数,这个自由度救不了根本。

所以古希腊人其实一直在忍受一件事:月亮历和太阳历,会慢慢错开。 19 年一个循环,误差小到 219 年才差一天——够他们用,但不够他们放心。

这台机器同时带着 19 年、54 年、223 个月三套周期,本身就是对这个问题的工程回答:既然算不准一个循环,那就同时给你几个循环,让你自己对。

# 八、所以这台机器到底教了我们什么

把四笔账合起来:

  • 精度:289/462 与 720/1151 每百年只差 0.068°,使用者永远分辨不出来。
  • 工艺:1151 是质数 → 那个轮子直径 57~66 cm,比木箱还宽;289 = 17²、462 = 2×3×7×11 全是小素数。
  • 传动:51 = 3×17 那颗齿轮同时喂饱金星与水星,三条周期关系共享素因数 17。
  • 几何:真正拍板的是辐条上那几个轴承孔——g2 只能是 44,水星那只能是 72。
  • 背面:223 个月 = 38 个食期,机器刻了 38 个月食、27 个日食;我实测全球是 41 次日食、39~40 次月食。

一千五百年前,这台机器在"算得准"、"做得出来"、"塞得进这台机器"三件事的交集里找到了唯一的解。

然后它的命运也很有意思:这种级别的机械,直到 14 世纪 Giovanni de Dondi 的天文钟才被重新做出来(复原论文里明确提到他是仿这台机器的思路)。而"用齿轮模拟天体运行"这件事,在古代世界基本断了线——没人知道那台机器存在过,因为没人读得懂那几千个字符。

直到 1902 年,有人从一堆绿锈里认出了齿轮。

两千年前的希腊天文学家在夜观天象:桌上的青铜刻度盘与头顶的食相

我们今天读得懂了,靠的不是我们比希腊人聪明,而是我们有 CT 扫描、有 NASA 的日食表、还有一台能跑几秒钟的脚本。

最后说一句:这台机器最让我感慨的,不是它算得准,而是它知道自己算不准。它没有假装 (5, 8) 就是金星的周期,它老老实实地用了当时能被造出来的那个更好的数;它同时给出 19 年、54 年、223 个月三套周期,让使用者自己对账。

把"我给不了最准的"和"我能给的是这个"明明白白写进机器里——这比算准更难得。

# 资料与复现

  • 一手论文:Freeth T, Higgon D, Dacanalis A, MacDonald L, Georgakopoulou M, Wojcik A. A Model of the Cosmos in the ancient Greek Antikythera Mechanism, Scientific Reports 11:5821 (2021)。开放获取,全文与补充材料:

    • 正文(PMC7955085):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7955085/
    • 补充材料 PDF(含 Table S8 齿轮参数、金星/水星轮系推导、轴承孔几何):https://www.ebi.ac.uk/europepmc/webservices/rest/PMC7955085/supplementaryFiles
    • 引文包括:"not mechanizable because 1151 is a prime number, requiring a gear with 1151 teeth"、"mechanisms must have gears with < 100 teeth: period relations must have prime factors < 100"、"except for 51, all the other choices lead to gears with over 100 teeth"、"g2 ... must be 44 and it must turn in the bearing on Spoke C"、"errors like < 1° in 100 years for (720, 1151) were beyond the naked-eye astronomy of the Hellenistic age"。69 个齿轮 = b1 前 34 个 + 后 35 个。
    • 勘误(希腊字母 ϒ/Ψ 与分数上下标):https://europepmc.org/article/pmc/PMC8385020
  • 背面日食盘:Freeth T, Jones A, Steele JM, Bitsakis Y. Calendars with Olympiad display and eclipse prediction on the Antikythera Mechanism, Nature 454:614-617 (2008)。Saros 盘 223 个月格、42 根柱列、27 个日食符号与 38 个月食符号、Metonic 盘 235 个月、奥林匹亚盘。

  • CT 解码:Freeth T et al. Decoding the ancient Greek astronomical calculator known as the Antikythera Mechanism, Nature 444:587-591 (2006)。

  • NASA 日食资料:Saros 周期 6585.3 天、日食路径每次西移约 120°、单个 Saros 序列含 69–87 次日食、持续 1226–1550 年、Saros 145 峰值 gamma 0.008;以及 Saros 145 完整序列(1639-01-04 至 3009-04-17,77 次,含每次的 gamma 与时刻)。见 https://eclipse.gsfc.nasa.gov/SEsaros/SEsaros.html 与 https://eclipse.gsfc.nasa.gov/SEsaros/SEsaros145.html

  • 打捞与尺寸:1901 年出水、1902 年 Stais 认出齿轮、沉船年代约公元前 70–60 年、木箱估计 34 × 18 × 9 cm(尺寸有争议)、现存最大齿轮 223 齿约 13 cm。见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Antikythera_mechanism

  • 本文所有数字均为 scripts/experiments/antikythera-periods.mjs 本机实跑结果,纯 CPU、无第三方依赖、无随机数,跑法:

    node scripts/experiments/antikythera-periods.mjs
    

    完整输出见 scripts/experiments/antikythera-periods.txt。脚本拆成三个文件:antikythera-data.mjs(常量、工具函数、NASA 数据表)、antikythera-eclipses.mjs(Saros / 食期那一段)、antikythera-periods.mjs(入口)。

  • 需要标注的建模假设(都是为了让算式能跑而由我设定,结论对这些取值不敏感):天文常数取 J2000 附近值(金星会合周期 583.9231 d、回归年 365.2422 d、朔望月 29.530589 d);一个食期取 173.31 天;木箱宽度取 340 mm(公开估计值);NASA 日食/月食表截取 2001–2025 与 Saros 145 全序列。

  • 我明确标注为推测的部分:机器上刻 27 个日食而全球同期有 41 次,"盘上标的是本机所在地可见的食"是我的解释,不是文献结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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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配图由 MiniMax 图像模型生成,均裁切或缩放为 1200×675:

  • 封面:安提基特拉博物馆收藏的安提基特拉机械残件(锈蚀齿轮与指针手柄)。
  • 图 1:1900 年代从沉船里打捞文物的海绵潜水队。
  • 图 2:X 光断层扫描视角下的机械齿轮组。
  • 图 3:223 齿与 1151 齿两级齿轮的尺寸对比(示意图)。
  • 图 4:拆解排开的青铜齿轮列。
  • 图 5:复原出的背面螺旋刻度盘。
  • 图 6:夜观食相的古代希腊天文学家。